Lover in the Dream

 

 

 

梦中的爱情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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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我在一家酒吧里借酒浇愁。在现实生活里，我滴酒不沾，从不喝酒，但是在这天晚上，不知道为了什么，我在酒吧里喝酒，而且喝了很多的酒，并没有醉。

​我和一群朋友在一起喝酒。其实也说不上是朋友，不过是一群工作上认识的人。我们一起参加完一个工作上的行业协会，结束后一群人就在附近的这家酒吧喝酒聊天。

​从开始的十几个人，喝到了后来只剩下四五个人。大部分的人都离开了，酒吧里我们这群人的角落里，只剩下了零星几个人。

我和坐在我对面的一个男人在那里闲聊，聊市场的行情，聊今年的经济，聊工作上的事情。旁边另外一个男人安静地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，喝着酒，听我们的闲聊，但并没有加入我们的谈话。我记得我们大家都是三四十岁的一群人，在这天的行业会议之前，互相都并不认识。

在我和对面的男人聊天的时候，我知道身边离我50厘米远的这个穿米色外套的英国人，一直在聆听着我们的谈话。

我的手机忽然响了，我对他们说：抱歉，是我国内的家人打来的电话，我要出去接个电话。然后我起身离开酒吧，来到酒吧外面安静的伦敦深夜的大街上，接听国内亲戚的电话。

忘了当时我们在说什么了，总之就是家里鸡毛蒜皮的事情，亲戚有事要我帮忙。但这不是重点，重点是，我接这个电话不过几分钟的功夫，等我接完电话转身准备回到酒吧里去的时候，才发现刚才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男人竟然也出来了，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我。他很有分寸，在外面的位置离我很远，确定他无法听到我刚才讲电话时的内容。虽然我说的都是中文，就算他站在我旁边也听不懂。

然而奇怪的是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从酒吧里出来，在外面等我。

我关上电话看到他，略有些意外地冲他点了点头。他这才走过来。

“一切都好吗？”他客套地寒暄。

我回答：“是的，很好，是我国内的家人。有事问我。”

他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什么，似乎非常自然地就跟随我一起进入酒吧，回到了刚才的座位上。

但是这么一来，很明显地，因为我和他一起回到酒吧，其他人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。

我也立刻感觉到了，我开始莫名地有点紧张。或者说不是紧张，而是意外。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，什么也没有做。但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，包括我。

这时我才回想起来，从今天晚上和这群人一起进入这家酒吧起，他就一直隐隐约约地在我的周边，既不靠近，也不远离。但我一直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一点，直到刚才我出去接电话的这一刻。

在我和他一起回来坐下的时候，我才感觉到了。很明显，很奇怪。

​此时的我虽然已经​心知肚明，​但不知道为什么，我竟然想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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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我想起很多年以前，我19岁，在火车上和坐在我对面的一个上海男生聊了一天一夜，直到火车抵达上海。几天以后，我们开始约会。我去他大学里的宿舍，他带我去大学的食堂吃饭。再然后，我们在附近的酒吧喝酒聊天，我不会喝酒，就点了饮料。聊到半夜，他让我坐到他那边的长椅上去，是酒吧的那种卡座，灯光昏暗，已经接近午夜，他什么也没有说就开始把我抱倒在怀里吻我。那是一个极其漫长的吻，吻得我差点窒息。是真的窒息，因为他的吻极具侵略性，让我在生理上几乎无法呼吸，但我并没有拒绝。

​我们就那样吻了好几分钟，他没有做其他任何的事情，只是在吻了我很久很久以后，突然停下来说：“xx，我有点控制不住了。”

​我突然惊慌地从他密不透风的怀抱里跳了出来，然后拿起对面卡座上我的背包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。

​我冲出酒吧，惊慌失措地看到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，立刻飞奔跑了过去，开门，进入，然后报出了我当时在上海旅游时住的朋友家的地址。在我身边的司机启动的时候，我看到酒吧的门口，他跑了出来，看见我在车里，然后立刻朝我的方向跑过来，但已经晚了，我的车掉过头，已经远远地开走了。

​几十分钟以后，我到了朋友家的楼下，结完账下车的时候，刚一下车，就看到身后另一辆出租车里，他也结完账，几乎和我同时下车，然后向我走了过来。

​这下我真的无处可逃了。

​他走过来，问我：“你为什么要跑？”

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，可我当时就是脑子里一团混乱，就是想跑。

​“我不知道,”我诚实地回答。

​在上海的胡同弄堂里，已是深夜，外面一个人都没有，他站在我对面，看着我，面无表情。

​几年以后，当他再次见到我的时候，他说，你还记得那天晚上，我吻你，然后你逃走的事吗？

​我说，记得。

​他说，那件事给我的印象很深。

​我说，为什么？

​他说，我从来没有碰到过一个女孩子，在约会的时候会突然逃走。

​我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
​他说：上海的女孩子不会这么做的。

​我问：上海的女孩子会怎么做？

​他说：上海的女孩子如果不愿意，会直接坐到对面的位子上去，就是了。

​我说：哦。

​后来我们一直是朋友，虽然我们曾经相爱，但没有做爱。

 

​

​回到梦中的酒吧里，多年后，我在酒吧里碰到这个安静的英国男人，一个晚上几乎都没怎么说话，只是默默地看着我。我走到哪里，他就跟到哪里。糟糕的是，在我发现他跟着我的这一刻，我才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完全感受到他对我所有的想法，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
​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，人类的直觉，居然完全不需要任何语言的表达，而是完全可以直接沟通。

​再一次地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随意地跟酒吧里剩下的人打招呼说了声再见，就急忙离开了酒吧，趁他一转身没注意的瞬间仓惶逃走。

走出酒吧的那一刻，​我知道他肯定会跑出来找我，为了逃避，我出门后看到酒吧一侧有一个很高的护栏，午夜的路灯光刚好被这个栅栏遮挡住了，黑乎乎地看不到，我立刻跑到栅栏的那一侧，而且立刻蹲了下来，好让自己彻底消失在这条小巷里。

​果然，几秒钟后，他就出来了，四下张望，显然是在找我。但他很快发现马路两边都没有我的踪影。但是我刚离开酒吧不到十秒的功夫，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我。他从栅栏的外侧绕过来，看见为了躲他蹲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我，只是轻轻地问了我一句：

​“你还好吗？”

​我极度不情愿地站了起来，背好背包，说：“没事----有点醉了。”

​他说：“你没事吧？我送你回家。”

​我：“不用，我没事。”

​他：“那我送你上车。”

​这下我完全没理由拒绝了，只能被抓现行一样地跟他走了。从酒吧所在的小巷往外面的大街上走。

​和他一起在午夜的街头往外走的时候，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，但又好像，什么都不用说了。

虽然谎称自己喝多了，但我清晰地感到了这个才认识一天的人此刻对我所有的感觉，和情感。

​虽然我们什么也没有说，什么也没有做，只是安静地走在深夜的马路上。

 

 

​

 

（完）

 

 

 

 

 鍾宜霖

2026.5.22.7am, 伦敦